透過大學聯考嚴格把關、只有少數人才能擠進大學窄門的時代已經過去；現在的狀況是，大學院校數量大增，只要想唸的人就能上大學。但大學教育的問題卻變成教學品質是否夠好？是否能讓學生足以應付職場生活？台灣的大學學費低於其他國家，但教授的薪水同樣不高，導致優秀教授常被鄰國挖角。另外，學生與老師的比率也相對過高。改革者提出許多改善方案，希望持續提升大學體質。

台灣的大學生學的東西真能派上用場？

許多教育專家現在的共同疑問是：10年前開始的教育改革（教改），原本的理想是讓高等教育更為普及，為什麼現在卻讓台灣大專院校完全變了個樣？學位不再是少數菁英的特權，每個人想要都能拿得到，但隨著就學機會增加，教育品質卻顯著的下降。中研院院長翁啟惠直接了當地點出，大專院校數量太多。包括軍警學校，台灣的高等院校共有173所，其中公立64所、私立109所，比1991年多了101所。四年制大學中，師範院校佔53所，科技大學38所。

很大一部分的年青人都會進大學唸書。教育部高教司科長倪周華說，約20年前，每年只有16%的高中畢業生能考進大學；現在，幾乎所有人都能唸大學。曾任政務委員的台大教授林萬億引述2007年《OECD教育指標》指出，2005年，台灣19歲的年輕人有65%都在大專院校唸書，其原因除了家庭經濟狀況改善，還有大學數量增加。與各國相比，只有南韓72%的就學率高於台灣；美國為49%，澳洲為35%。林萬億說，「台灣跟南韓真的很在乎讀書上學」。教育部數據顯示，2007年共有230,230人取得學士學位，53,470人拿到碩士，3,106拿到博士。

就教育品質而言，至少以國際排名來看，台灣的表現卻不如亞洲鄰國。《泰晤士高等教育》「2008年世界大學排名」中，台灣只有台大進入前200大，而且從前一年得104名下滑到124名；清華、交大、成大等重點學校都擠不進去。相對的，香港大學排名高居第26名，香港另外3所大學同樣列名200大；新加坡國立大學排名第30名，北京大學則與國立首爾大學並列第50名。

排名分數計算方式，40%為透過網路進行的同儕審查，20%來自教師期刊論文的引用頻率，20%為師生比，10%為透過網路進行的雇主評價調查，另外國際學生及國際教師比例各佔5%。

就國際發表的學術論文而言，台灣的表現差強人意。「湯姆森科技訊息集團」曾就過去10年優秀科學論文數量進行國家排名，美國排名第1，台灣排名13，在亞洲落後中國及南韓。引述次數前1%的論文篇數，台灣同樣排名第13名，亞洲只落後印度及南韓。國研院的調查顯示，就學術論文數量，台灣2007年的社會科學類國際排名為16名，工程類則為11名。

就湯姆森的排名，中研院的翁啟惠說，「以台灣的資源及規模，這樣已經很不錯了」，因為排名比台灣高的亞洲國家，如日本、南韓、中國，人口都比台灣多。其他人則不太認同，如台大的林萬億就說，有那麼多大學，台灣的表現應該更好，「理論上，教授人數更多，應該有更多論文，事實上卻沒有。以引用次數衡量論文品質的話，影響力並不大」。

財務壓力

毫無疑問，持續性經費短缺已經傷害了台灣的高等教育。教育部的倪周華說，「教改以來，學生人數成長了三倍，但政府及學校的經費出卻跟不上」，「我們的資源真的不多」。他說，1980年時，包括硬體及師資預算在內，每個公立大學的學生可分配到20萬台幣的政府預算；今天，每個人只有13萬，而資源更不足的私校，每個學生只有11萬。私立文化大學校長、私立大學校院協進會理事長李天任說，鄰近的南韓及日本，高教經費都比台灣多。

與美國不同，公立大學才是台灣的菁英學校；私立大學入學更容易，也吸引更多貧困家庭與偏遠地區的學生。學費也比美國便宜－台大的林萬億說，以人文社會學科來說，私校每年的學費約11萬台幣，公立則在3萬上下；美國私立大學則可能高達3.9萬美元（約136萬台幣）。

低學費卻影響了師生比。林萬億說，以台大社會與社工系為例，差不多18個學生才有1個老師。缺乏美國私校的豐沛捐款、大量校友與企業贈予，台灣私校得靠多招學生以增加收入，因此師生比可能高達1:27。相對的，牛津大學是1:4，芝加哥大學是1:5.6，耶魯大學1:6，哈佛1:13。

文化的李天任說，私立大學特別難找到好教授，因為公立大學的退休待遇較好，月退俸可達月薪的八成。台大的林萬億說，私校師資缺乏的問題在人文、管理、商管、及社科學院特別嚴重。有些學校乾脆指派博士畢業生去教非專業科目，更削弱了教學品質。台經院研三所副所長高仁山認為改善師生比刻不容緩，「教授得培養學生的興趣及專長，讓他們知道未來方向」。

在財政壓力及高額招生之下，台灣的教授一直持續過度工作，其結果是許多頂尖學者被挖角到中國及香港等鄰近國家，因為台灣的教授月薪在10萬上下，但其他地方的薪水卻可能是台灣的4倍。中研院的翁啟惠說。「工作負擔太重，但薪水太少」。

薪資過低也讓台灣很難吸引頂尖國外學者，以改善台灣的學術環境。翁啟惠說，「我們需要實績導向的薪資結構，不然就難以吸引最好的人才」。他和其他專家的看法一致，認為台灣的教育體系一直都是看頭銜給薪水，不管能力到底是好是壞。為求改變，中研院開始增加頂尖學者的薪資、並給予「特聘研究員」的職稱。台灣第一流的大學在過去幾年也開始採用類似制度。

另一個問題是，台灣的四技、二專及科技大學，這些過去以教授實務技術為台灣經濟及工業發展培養人才的學校，開始失去自身特色。教育專家認為，主因是政府在6年前開始允許技職院校「升格」成大學。自此之後，就算招到的學生多半來自高職、不見得喜歡學術研究，但這些技職院校還是增加學術研究、放棄實務風格。

此外，科技大學通常廣設博碩士班，與其他頂尖學府競爭國科會補助。為此，科大的教授如果想升等，就得多發表論文，課程安排也越來越像變調的一般大學課程。中研院的翁啟惠擔憂，這股趨勢最終將傷害產業命脈，因為未來的畢業生將不再像以前一樣具有技術專才。

從自身所學出發，台大的林萬億說，19歲的年青人有65%都跑去唸書，對整體生產力相當不利。許多學生根本是在浪費時間，未來找到的工作可能根本不需要那麼高的學歷。他說，「他們的老師對職場大概也沒有足夠的經驗跟瞭解」。

是否還要齊頭平等？

台灣人重視平等與機會均等，而且如同其他儒家社會，台灣非常重視教育。但專家告訴《TOPICS》（本刊？），這種價值觀造成極大的從眾壓力；家長通常把大學學位當成社位地位的表徵，以及成為中產階級的入場券，不管自己小孩的性向到底何在。文大的李天任說，「木匠、水管工收入很好，我們不該老是堅持一套標準」。

但另一方面，如中研院的翁啟惠所點出的，由於不能太過「異類」，天資聰穎的學生大概也沒辦法在台灣出頭，「有些資優生出國反而表現更好，台灣人很擔心接受資優教育會對其他人不公平」。雖然執著於「公平」，但不公平不會因此消失：例如，經濟狀況好的家庭，小孩可以上補習班，自然更有機會念學費低的國立大學。

與過去相比，現在的教育比較不重死記硬背，也更強調創造力跟獨立思考，但專家認為進步空間還很大。中研院的翁啟惠說，台灣的學生多半背動，習慣聽話跟苦讀。其原因部份來自小孩往往很早就開始上補習班，缺乏遊戲跟培養創造力的機會。台經院的高仁山強調，隨著台灣轉型成知識經濟，創造力與批判性思考，而非死背，才是未來的關鍵。

類似的轉型通常會伴隨著高教育程度勞工的需求增加；但弔詭的是，就算在這波經濟衰退之前，大學畢業生就已經出現供過於求的現象。近年來，大學畢業生的失業率已創新高。儘管成年勞動人口只有37%受過高等教育，教育部的調查卻顯示，不論自願或非自願失業，2005年畢業的大學生有12%離開學校後1年還找不到工作－比當時的整體失業率還高3倍。「104人力銀行」的調查，顯示問題還更嚴重：儘管求才機會比前一年增加2.2%，但2008年的畢業生還是有64%的人在畢業後前3個月找不到工作，比前一年高出10個百分點。104人力銀行在提供給本刊的資料中指出，「大學生在職場已經不再吃香」。

問題似乎出在大專學生人數太多，加上教育品質低落，而不是特定領域的供需失調。104人力銀行表示，2008年有153,197個大學畢業生求職，職缺只有112,919個；但博士正好相反，90,468個職缺搶27,967個博士。

教育部資料顯示，近年最熱門的大學科系是企管跟工程，博士則多半是科技相關領域。104人力銀行表示，雖然企管領域求職者眾，但其他領域還算供不應求。

眾群人力資源顧問公司總經理方胤中（William Farrell）就說，跨國企業不認為有畢業生供需失調的問題，反倒是台灣的大學畢業生欠缺必要能力，如獨立決策、創意思考。他說，歐美外商企業的結構比台灣公司扁平，因此更要求個人的判斷能力，「實事求是固然重要，但大學有沒有強調與人合作、提供創新想法、並且為這些想法辯護的能力？」

104人力銀行對業界的調查顯示，43%的公司抱怨新人訓練不足。教育部的倪周華說，排名前12的一流大學，畢業生都可輕易找到工作，「但其他許多學校，業者要不要用就是問題了」，畢竟要讓所有大學畢業生達到同一個水準並不容易。同時，他也不認為應該將大學只當成「職訓所」，強調該提供更更多元豐富的學習經驗。

不切實際的期待

中經院第三所副所長王素彎說，大學畢業生的高失業率同樣也因為期待過高。雖然大學畢業生早已不是「天之驕子」，許多學生卻還期待馬上就能找到金飯碗；但金字塔頂端的工作如鳳毛麟角，等著想要的人卻如過江之鯽。104人力銀行與遠見雜誌所做的調查顯示，近半數老闆認為剛畢業的學生吃不了苦、眼高手低。雇主的另一項抱怨則是，大學畢業生欠缺國際觀、外語能力不好，私立大學畢業的更為明顯。

台經院的研究指出，特定科技領域對學士的需求未來將會降低，但對碩士的需求將會增加。包括中研院副院長王惠鈞在內的許多學者認為，因為私部門並未投入足夠資源進行關鍵領域的研究，導致台灣的人力資源尚未充份利用。他說，「許多接受高等教育的學生到了IT業卻開始做裝配線的工作，這很不符合成本效益，也有很多高層的人沒地方可去」。

曾經有很多方案想解決台灣教育的問題；一部分的主張是教育法規需要鬆綁或翻修。中研院的翁啟惠批評，不該把公立學校的老師當成公務人員，限制他們兼任第二份職務，而中研院正努力改變規定。台經院的高仁山同意這種看法，並強調如果教授能有實務經驗，他們的學生會更有收獲，「以知識驅動的經濟體，如美國，他們鼓勵有專長的人儘量發揮」，「我們不該被禁止兼差的法規綁死」。

高仁山也反對教育部禁止大學自行開設課程，「業界正以無法想像的速度不斷創新，如果限制太多，大學就會綁手綁腳」。以大型遊艇業為例，他說，業者抱怨他們找不到受過良好訓練的畢業生，但他深入研究後卻發現，教育部的法規讓大學幾乎不可能設立適當的課程。文大的李天任則說，管理大量大學院校的沉重責任，在教育部卻是由少數沒有在大學工作過的人員負責。

提高學費或許能解決財務問題，但實行起來卻很困難。李天任說，就算是私校，學費收費標準也規政府管，調漲必然引發政治爭議－只要調漲風聲傳出，大批家長就會向立法委員陳情，然後立委就迫使教育部維持現狀。他說，加上私校學生往往經濟條件不好、或是來自偏遠地區，沒有那個教育部長敢真正調漲。

引進美式的捐款與贈予或許能改善大學院校的財務困境，但這又與國內民情相悖。教育部的倪周華說，「台灣人寧可把錢捐給寺廟」。私立大學往往是靠私人或家庭捐贈才能設立，這些經費往往用於購買校地及設備；但此後卻很難再募到款。在中研院，翁啟惠則希望能像美國，鼓勵個人捐助以建立講座制度。他說，「台灣人不會捐錢給人，他們寧可蓋大樓，但人力資源才更關鍵」。

另一部分的改革建議則是希望讓教育體系更重視產學合作。台大的林萬億指出，西方國家的企業常常捐錢給大學，或是贊助獎學金及特定計畫，以鼓勵培養他們需要的人才。教育部的倪周華說，台灣已經開始有了，但是規模不大。例如宏碁就捐了設備給台大，台大則分享研究成果；雲林科技大學則和國內中小企業合作改善品管流程－其中一個養殖漁業的案例是，研發新設備以改善水質、降低魚群的死亡率。倪周華說，政府希望能有更多這類的合作。

專家也建議，應該有更多的實習機會。企業主不該只是抱怨大學畢業生的素質，也應該向校方或教授說明他們的需求、或是協助開發適合課程。不過，由於台灣太多中小企業，不像南韓以大企業為主，施政上或許困難度較高。

政治干擾

整併大學或許終將無可避免，但這又是個政治敏感問題。困難點之一在於，每個大學在所在地區都已經建立了一定的政治力量；如中研院的王惠鈞所說的，「在地立委會在私底下替大學力爭」。

然而，台灣的出生率快速下滑也正在影響大學生態。內政部的人口統計顯示，入學人數將會減少。1990年，台灣人口約2,040萬，550萬在14歲以下；2008年，總人口為2300萬，但14歲以下只有390萬。中研院的翁啟惠說，「未來，大學要不是消失就是整併，或是得引進更多外國學生」。一般的看法是，要增加競爭力，就得國際化。許多國際課程已經以英文授課（詳見邊欄），外國學生也有獎學金。中國跟印度可能是留學生的兩大來源國，當地的資金或許還能化解部份財務危機。立法院本會期正考慮修訂法令，准許中國學生來台就讀；但台大的林萬億說，高教改革上，民進黨有很少數項目是無法和國民黨妥協的，中國學生來台就讀就是其中之一。

台灣學生，特別是家境不錯的，越來越多人到國外唸書。2007年有33,000人申請就學簽證，以美國與英國為主要目的地。

教育部目前的考量是，讓台灣最優秀的學生能具有國際競爭力，同時在下個10年內讓至少1間大學擠進全球前百大。為達成目標，教育部在2004年開始「邁向頂尖大學計畫」，以5年500億台幣補助前12大大學。教育部的倪周華說，目前為止，台大拿到的最多、每年平均35億，成大居次、每年17億。政府在5年到期後應該還會推動後續計畫。透過這個計畫，教育部希望讓台灣表現最好的學生，能回到每人每年分配到20萬預算的水準。但倪周華說，可惜的是，「我們沒辦法讓每個學生都有類似待遇，因為實在沒那麼多錢」。

倪周華說，其他大學還是能從「教學卓越計畫」獲得補助；此計畫自2005年開始，每年額度50億台幣，重點是培養實用教學技巧及改善教學品質，讓學生學得更多、更容易找到工作。為爭取補助，每個大學得提出詳細計畫接受評比。

此外，教育部也計畫明確區隔普通大學及科技大學。倪周華說，教育部正研究建立新的評比制度，讓科大的教師升等以技術性報告為準，而非學術報告。台大的林萬億則希望科大完全不設博士班。

雖然點出許多台灣需要改進的地方，接受訪問的專家同樣指出台灣高教有許多既有資產，例如自由、開放、民主的體制，相對較好的基礎建設，以及比西方還低的成本開支。更根本的一點或許是，台灣社會重要教育。中研院的王惠鈞說，「我們把缺點拿出來討論，是因為我們想成為世界一流；排名第13或許不錯，但我們希望進到前10名」。